哈佛拒绝给她颁发博士学位，只因为她是一名女性
1891年，Wellesley College成为了全美第一批拥有心理实验室的大学之一。其中，她还是第一个拥有心理实验室的文理学院和女校。
百余年之后，在我毕业前夕，我也选择了在心理实验室度过了本科的最后一个通宵。从前整个学系都没有一个实验室，如今几乎每名教授都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心理学系——乃至整个心理学领域或学术界——经历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Wellesley的心理实验室是由心理和哲学系教授Mary Whiton Calkins创建的。Mary是被公认的史上第一位获得心理学PhD学位的女性，也是美国心理协会第一位女性President。有意思的是，或者有一丝可悲的是，她其实从没有真正拿到过PhD学位。
年轻的Mary Whiton Calkins
Mary，1863年出生于康涅狄格一名牧师的七口之家。17岁时，她随家庭搬到了波士顿的郊区Newton，并且在两年之后去了Smith College攻读古典文学和哲学（中间因为她妹妹的过世，她休学了一段时间并且在家学习了希腊语）。
1887年，Mary来到了Wellesley，先是在希腊系成为了一名老师，随后又被一名哲学系的教授看重，鼓励她去教心理学（当时还是哲学系课程的一部分）。Mary答应了，但是条件是必须允许她先去校外学习一年心理学。
Mary考虑了几所学校去进修（包括密歇根大学、哈佛大学、耶鲁大学等等），但是基于她想学习实验心理学又想离家近一些，她最后决定去哈佛大学师从William James学习。唯一的问题是，那时的哈佛大学拒绝接收任何女学生。
当时哈佛的校长是来自波士顿显赫的Eliot家族的Charles William Eliot，他父亲和他两代人都是哈佛毕业的。Eliot校长是哈佛大学任职时间最长（从1869年到1909年，足足40年）、上任时最年轻（年仅35岁）、以及第一个被冠以President Emeritus称号的校长。他确实为哈佛大学立下了汗马功劳，包括对课程设置进行了改革（把朗读课改成了讲座课和研讨课）、拓展并建设了学校的各类设施（如图书馆和实验室）、雇佣了更多世界闻名的学者和教授、并且吸引了众多富豪给哈佛捐款（比如J.P. 摩根和洛克菲勒），让它成为了全球最富裕的大学。可以说，是Eliot校长让哈佛从一个地区性的学院逐渐变成了一所世界名校。
晚年的Charles William Eliot
只是，纵观历史，世界上有许多成绩斐然的改革家，但恐怕没有一位不曾在某一方面被后人所诟病。Eliot校长也不例外——或许是和他的出身相关，Eliot校长不止在一处表现过对某些行为和群体根深蒂固的偏见。比如说，他曾扬言过想要在哈佛废除橄榄球、篮球、冰球、棒球这些运动，认为这些运动的策略和伦理和战争并无两样。他认为，只有网球和划船才能称得上真正“干净纯净”的运动。
言归正传，Eliot校长最大的偏见可能就是对女性接受教育了。当Wellesley教师Mary Calkins提出想在哈佛学习心理学时，他强烈反对，并且原因只有一个——他认为两性不能在一起接受教育。他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过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危害”和“不值”了。比如说，他曾在康奈尔的校报上说过，“让女性接受高等教育，远不如让她们成为一名健康的妻子和母亲——然后养育4到8个孩子——对社会的贡献大。”可想而知，他完全不能接受Mary和其他哈佛男学生在一个教室里学习。
Mary和她身边的人没有放弃让她去哈佛学习心理学的意愿。她的父亲、Wellesley时任校长Helen Shafer、以及哈佛心理系教授William James都给Eliot校长写信请求允许Mary在哈佛就读。在强烈的压力下，Eliot校长答应了让Mary在哈佛心理系旁听，但坚决不同意她注册成为一名正式的学生。
1891年，Mary为期一年的学习结束了。她回到了Wellesley，建立了学校心理系的实验室，并且还开设了一门实验心理学的研讨课。她的实验心理学研讨课非常受学生欢迎——当时Wellesley全校也就大约550名学生，而其中有50多名都报了她的实验心理学课（试想，如果现在Wellesley有一门200多名学生报名的研讨课……）。
大概是十分享受做心理研究的经历，Mary决心继续学习实验心理学。细想起来，她之后的心路历程和“申请经历”其实和现在的学生也差不多。比如，决定“入PhD的坑”了，她就先开始选择导师和学校。因为之前在哈佛因性别受到了阻挠，再加上之前的哈佛导师James教授不算一名传统的实验心理学家，她考虑过去欧洲留学。尤其是，她看到了德国的Hugo Münsterberg的实验室照片，发现了合影里一名女生的身影，因此推断Münsterberg实验室应该不排斥接受女学生。（真的和现在的Academic Stalking很像，申请前要去POI实验室的网站好好看一看。）
结果，当她告诉James教授她对Münsterberg的实验室感兴趣时，James却告诉她Münsterberg马上要来哈佛了（类似于现在大家八卦某某教授要跳槽到哪所学校了）。于是，兜兜转转，Mary又来到了哈佛。
师从Münsterberg的三年间，Mary非常高产。她发表了六篇论文，涉及的研究课题包括记忆、梦境、和精神形态。Münsterberg手把手带着Mary学习各种心理研究方法——比如说，他们研究梦境的时候，Mary和Münsterberg每晚各自上了多个固定的闹钟，并且在床边提前准备好了纸、笔、蜡烛、火柴。醒来以后，他们会记录醒来前一个梦境的具体内容，以此来研究梦境内容和白天有意识的思考是否相关联（研究结果发现两者内容非常接近）。他们的梦境研究还直接影响了另一位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关于梦境的研究。
1896年，Mary的毕业论文得以发表。她完成了所有哈佛的PhD要求，包括所有考试和论文要求，并且得到了心理系六名教授的一致认可，推荐她获得哈佛心理学PhD学位。她的博士导师Münsterberg给Eliot校长写信说Mary当时已经是“全美最强的教授之一”了。而她之前的导师——在整个心理领域都举足轻重的James教授（James被称为“美国心理学之父”，就连哈佛大学现在的心理楼James Hall都以他命名）——也不遗余力地夸赞Mary，称她是哈佛大学历史上最出色和聪颖的PhD学生。
哈佛六名教授联名写信通过Mary的毕业论文
可惜，Eliot校长多年未变，还是坚持拒绝给Mary颁发PhD学位，原因也没变——就是因为Mary Calkins是一名女性。哈佛官网现在公开列出来的原因也是——“She was refused a Harvard doctoral degree because she was a woman”。
虽然没有拿到名义上的博士学位，Mary没有因此放弃她的学术梦想和追求。从哈佛离开后，Mary回到了Wellesley，成为了一名心理系教授。在Wellesley的40多年间，Mary创建了Wellesley的第一个心理实验室、出版了四本书和发表了超过百篇论文、成为了美国心理协会和哲学协会两个协会的第一任女主席、撰写了第一本心理学课本、还教授了Wellesley数千名学生。在全美最具影响力的50名心理学家里，她排名第12位。Mary终身未婚，直到1930年因癌症去世。
Mary在Wellesley任职期间还曾多年担任哲学社的副社长；图片分别截自Wellesley 1905和1908年的校刊
Mary在1919年和众多心理学家合影；她是唯一的女性
很多人都知道，Wellesley是七姐妹成员之一，而七姐妹是对美国东部七所女子学院的传统称呼（其中有两所已经不再是女子学院）。Mary和七姐妹院校算是联系颇多——自己是Smith毕业的，之后又一生在Wellesley执教。七姐妹的很多学院都和以前只招男生的常青藤院校或其他院校有一些合作关系，有些甚至延续至今。比如说，虽然Wellesley一直独立运营，但她和麻省理工有学术合作，直到今天两院校还可以互相选课。还有，有些人通过奶茶妹妹和李云迪前女友听说的巴纳德学院也是隶属于哥伦比亚大学（虽然Barnard也有自己的校长和董事）。
言归正传，其中一所已经不再是女子学院的七姐妹院校就是曾隶属于哈佛大学的Radcliffe College（Wellesley现任校长Paula Johnson毕业于此；还有盛传毕业于哈佛的海伦凯勒其实也是毕业于Radcliffe）。Radcliffe于1999年才彻底和哈佛合并，之后不再有Radcliffe毕业生。
海伦凯勒在1904年从Radcliffe毕业，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位获得本科学位的聋哑人
在1902年，作为妥协，Eliot校长曾提议给Mary Calkins（以及其他三位同样在哈佛完成了PhD学习但一直未拿到PhD学位的女生）Radcliffe的博士学位。当时，面对终于等来的PhD学位，其他三位女生都欣然接受了哈佛颁发的Radcliffe学位（当时此举也被普遍视作女性运动的进步和胜利）。就连Mary的博士导师Münsterberg也催促Mary一起接受，说“Radcliffe的PhD学位和哈佛含金量完全相当”。
但是，就像Eliot校长坚决拒绝颁发哈佛PhD学位一样，Mary也坚决拒绝接受Radcliffe的PhD学位。她的理由非常简单却又引人深思——她说，“我完全同意Radcliffe学位的含金量和哈佛相当，所以我如果接受了，那我就要怀疑是不是哈佛的学位永远不可能颁发给女性了。”
就这样，她成了史上第一位完成了所有心理学PhD学位要求的女性，虽然她终身没有真正拿到过那一纸文凭。
Mary创建Wellesley的心理实验室时也成了历史上第一位创建心理实验室的女性。她用了200美元在Wellesley College Hall的五层阁楼建了一间设备完整的实验基地。1914年三月，心理实验室附近的物理实验室着火，让整个College Hall——当然也包括Mary的实验室——全都毁于一旦。
1914年的大火用了四小时就把Wellesley建校39年来唯一的一栋楼烧成废墟
房间和设备虽然在大火里被遗憾地烧毁了，但是Mary Calkins的学识和精神却薪火相传——面对选择时，她心中所想的永远不是一人所得，而是所有女性的集体利益；宁可放弃PhD学位，也要表明立场，让人意识到制度的不公和仍然存在的改革空间。她虽然到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真正拿到过博士学位，但是她个人的舍弃才得以让现在千千万万的女科学家——包括未来的自己——能够如愿以偿，自由追逐学术之梦。
作者M同学，2017年以最高拉丁荣誉（Summa Cum Laude）毕业于Wellesley，主修心理，辅修数学，今年秋天就是一枚崭新的心理学PhD学生了。此系列共四篇，主要介绍Wellesley心理系，之前一篇介绍心理学课程和教授。